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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4月12日 星期三

[立報] 高砂紀念碑事件

【左看】 自由多元非萬靈丹
文 朱政騏/博士生

台北縣政府強制拆除烏來高砂義勇隊紀念碑,引來立碑協會批評此舉乃「警總再現」、「扭曲事實」,並且有學者提出「記憶自由」的概念捍衛立碑的行動,強調尊重族群的多元文化,甚至將此上綱為族群「不可侵犯的權利」。

確實,每個人都有如何記憶、認同的權利和自由,但這些記憶和認同仍不可免於是非與價值的判斷,特別是有一群人據此而有具體行動的時候更是如此。要不然,立碑協會是在什麼基礎上指責縣政府「扭曲事實」的?縣府以公權力介入的確會有選擇性執法的問題,或許要說是「警總再現」也還說得過去。只不過把記憶自由當成不可侵犯的權利,恰好是警總再現的背後邏輯:立碑者的記憶不可侵犯,所以可以立碑;拆碑者的記憶同樣無可置喙,兩者的差別僅在於誰掌握公權力。回想這幾年改寫教科書、對228和「終戰」的論述、立碑,不也是以自由、多元包裝?同樣的邏輯,只是角色異位而已。

自由和多元不是唯一的價值,更非「不可侵犯的」價值,試想要是有個納粹紀念碑歌頌當時納粹黨人忠黨愛國,我們是否也該視之為「不可侵犯」的記憶而不加以批判呢?

【右看】 追求和解與正義
文 吳三少/公務員

台灣是個多族群的社會,而多元的文化正是台灣最珍貴的資產,烏來高砂義勇隊紀念碑不但具有多元文化的正面意義,更凸顯了台灣歷史豐富的內涵。無奈台北縣政府強制拆除了紀念碑,以今非古,指責立碑的原住民後代是在歌頌日本軍國主義。

過去,我們因為不懂得珍惜與尊重族群的多元文化,付出許多慘痛的代價,例如228事件的傷痛至今無法平撫。當時執政的國民黨也為此得到教訓,丟了政權成為在野黨。可惜的是,過了這麼多年,初在台北縣重掌政權的國民黨竟然又重蹈覆轍,狹其行政權力號稱「依法行政」,用最粗暴的方式拆除了高砂義勇隊紀念碑,無疑在受害家屬的傷口上灑鹽。

集體記憶是族群認同的核心,而各族群的後代要用什麼語言、什麼方式紀念其祖先,不容他人置喙。我們應該尊重當事者的意願,促進族群之間的相互理解,彼此相互溝通並共同反省。在台灣,無論是大中國或大台灣的漢族沙文主義都已沒有存在的理由,多元文化才是台灣的主流,讓我們一起學習承認差異、相互尊重,從而追求和解與正義。

2006年4月10日 星期一

[台權會] 尊重「記憶的自由」

關於高砂義勇隊紀念碑事件的發言備忘錄
⊙吳叡人(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 ,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

台灣是由複數個族群組成的多元、平等、民主、法治的社會,因此不同族群各有不同的歷史經驗與歷史記憶毋寧是正常,甚至是必然的現象。在這個多元平等的社會之中,關於「應該如何記憶過去」的問題,首先應該尊重各族群─特別是弱勢族群─的歷史經驗與自主意願,因為集體記憶是族群認同的核心。換言之,「記憶的自由」是各族群不可侵犯的權利。

基於此一信念,我過去始終覺得中山堂前面的七七抗戰紀念碑與二二八紀念碑遙相對望,但卻相安無事,沒有誰會去壓制彼此的記憶與情感的狀態,正是臺灣作為多元社會的完美象徵。而高砂義勇隊紀念碑群的落成,終於使臺灣的族群多元主義得到更進一步的落實,因為原住民族終於也開始積極建構自身的記憶了。然而這次台北縣政府的拆碑事件,證明了我對「多元臺灣」的想像是多麼天真,而臺灣距離一個成熟的多元社會,還有多麼遙遠。

在族群多元主義與記憶權不可侵犯的基本前提下,針對此次高砂義勇隊紀念碑事件,我有如下呼籲:

做為族群代表的政客們,請不要再操作族群—你們的職責是促成族群內部對過去傷痛記憶的反省、溝通,以及共識的形成,而不是結合外力,壓制內部異己多元意見,壟斷族群對外的發言權。這種企圖壟斷族群發言權的政客,在族群政治學上被稱為「族群企業家」(ethnic entrepreneur),他們以販賣、操作族群來獲取政治利益。我們譴責這種作法,並且要求這些政客自制!

特定的媒體—始作俑者的中國時報,以及其他助紂為虐的媒體,請停止操作新聞─你們的職責是報導真實,而非捏造新聞,興風作浪,假「新聞自由」之名欺壓弱者,為特定集團或族群的意識形態服務。你們真的以為沒有人看的穿你們在挑動族群情緒,進行政治鬥爭嗎?你們真的以為所有人都跟你們一樣不讀書,那麼容易愚弄嗎?用英文說,your intention is transparent,也就是「昭然若揭」!對於提倡本土化的人士,你們動輒站在道德制高點批判人家在「操作族群」,但是你們自己操作族群的方式,你們的偽善,實在也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掌握公權力者不可侵犯人民的記憶權—你們的任務,是維護法治與人權之基本架構,使台灣各族群的人們有記憶與形成自我認同的自由,而不是以暴力鎮壓或干預人民的記憶權。民進黨再無能,至少它是臺灣有史以來最liberal,最寬容的政權。它的無能或不作為,至少確保了臺灣人民多元認同的空間。然而從周錫瑋縣長「勇於任事」的積極「作為」,乃至國民黨將與他們無關的莫那魯道、蔣渭水,還有被他們殺掉的李友邦據為己有的作法—也就是說,對你們方便就拿來用,對你們不方便就鎮壓—看來,我們不由得擔心國民黨如果在將來重新取得政權,臺灣人民的言論、思想,乃至感情、記憶與認同的自由,都將會受到嚴重箝制。

請讓我們永遠記得烏來高砂義勇隊紀念碑被拆除的日子—2006年2月24日:請讓我們永遠記得,這次事件是臺灣九零年代民主化以來,政治權力第一次公開介入,壓制人民對自身認同與情感的自主追求。如果現在不出面抵抗,這些人將食髓知味、步步進逼,那麼臺灣的民主必將倒退,臺灣人的自由必然喪失!我要鄭重敬告這些傲慢的政客,請不要把歷史和人民的記憶與情感當作政治鬥爭的工具!

對於那些可能會被台北縣政府諮詢的學者專家們,我也要在此提醒各位,千萬不可逾越分際。歷史學家或學者並不擁有任何「審查」別人思想、感情的「權威」—這是什麼時代了,你們還想「審查」別人的思想?作為歷史學家,我們的職責是帶著同理心與批判性,客觀、公正地研究歷史,並將研究成果提供社會參考;我們不應該為政治權力背書,黨同伐異,我們也沒有權利指導別人怎麼記憶。

關於此次事件,我們應該尊重當事者及其族群的意願,讓他們經由內部的相互溝通和共同反省以形成共識,決定自己想要如何記憶。經由這種溝通與反省,我相信他們必然會重建自己的共同記憶,並以此共同記憶為基礎,重建自己的族群認同,成為一個真正的「倫理的共同體」。

最後,如果可能,我也期待懷抱不同歷史記憶的台灣各族群也能夠以同樣的模式,相互溝通,共同反省,以尊重、理解與誠意,耐性地為台灣尋找關於歷史記憶的共識。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永遠記得:不管是大中國還是大臺灣,漢族沙文主義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台灣是一個多族群或多民族的社會,無論喜不喜歡,我們都必須學習「承認差異」與「相互尊重」。除非我們想要內戰,這是我們想要維持作為人的尊嚴,在這個分裂的島嶼繼續生存下去所剩下的唯一出路。

[台權會] 容警總再現,拒絕扭曲事實

烏來高砂義勇隊慰靈紀念碑遭強制拆除事件記者會聲明文
⊙聲明團體:台北縣烏來鄉高砂義勇隊紀念協會

自從2月24日,本協會所擁有之「高砂義勇隊慰靈紀念碑」,橫遭台北縣政府強制拆除與查封,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本協會在這段期間裡,承受媒體不實報導,政客污衊,以及公權力粗暴作為。我們一直忍辱負重,尋求解決之道。然而台北縣政府對於我們所提出的改善方案以及協商的誠意,不僅不予理睬,竟然反客為主,意圖「重建」!完全排除本協會的主體性,漠視我們原住民族的歷史解釋權。本協會痛心疾首之餘,重新檢視此一事件的發生經過,有著太多不合法與不合理之處,在此把我們受到媒體、政客及台北縣政府之迫害經過,公開如下:

一、中國時報的不實報導:
本協會於2月8日舉行隆重莊嚴的「高砂義勇隊慰靈紀念碑」的遷移落成典禮,2月9日中國時報C3版曾給予平實肯定語氣之報導。不料2月17日卻以頭條新聞挑起事端,並以大篇幅重新報導,嚴重扭曲事實。例如:該報故意隱瞞現場中華民國旗與日本國旗各有一面,其餘八面是「高砂挺身報國隊」的隊旗之事實,故意報成「九面日本國旗」,並且誣指我們烏來鄉被日本「佔領」,其餘日文碑文更是惡意地錯誤翻譯,誣指我們的碑文歌頌天皇,還有其他對於歷史人物的?造不實報導等等,嚴重地扭曲事實,誤導社會大眾。

二、立法委員高金素梅對祖靈與本會之污蔑:
本協會強烈質疑高金素梅委員,到底是不是原住民?為何她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十大婦女自居,卻來迫害我們台灣原住民?如果她是泰雅族人,就應當知道這是我們舉行過儀式召喚祖靈之石碑,為何她竟然冒犯禁忌,來破壞我們安息之祖靈?可見她根本不是我們泰雅族人!

此外,她對歷史完全無知與外行,為何充當歷史專家,來誣指我們的碑文不符史實?最後,我們和日本友人數十年來,辛辛苦苦、出錢出力奔走促成的慰靈和平交流活動,她從來沒有貢獻絲毫,憑什麼來惡意破壞?

三、台北縣政府宛如「警總」再現,無法無天:
台北縣周錫瑋縣長,則既不察明事件來龍去脈在前,又以完全不附任何法律理由的公文,在2月17日中國時報重新報導的同一日,高金素梅委員記者會召開,第二天,2月18日台北縣府即刻發文要求本協會限期拆遷碑文。完全沒有給人民團體一個協商與尊重的餘地。台北縣府這種行政效率令人懷疑,為何和中國時報,高金素梅委員如此地合作無間?

最後,無視我們提出的改善方案,縣府還是以粗暴的公權力,動用警察來強制拆除屬於本協會的私有財產的慰靈碑,而且查封扣留至今,仍未歸還!

本協會無法理解,在民主法治國家的台灣,為什麼會發生一個縣政府單位能夠違反憲法所保障的人民的表現自由與言論自由?為什麼台北縣府有權利審查、拆除歷史性碑文,乃至扣留人民私有財產,卻不附上任何理由?

因此,本會要求:

一、中國時報向本協會與社會大眾公開道歉。
二、高金素梅委員向本協會公開道歉。
三、台北縣政府立即返還所扣留的碑文,並回復原狀。
  
本協會因為此事件已經蒙冤多日,自信上述三個要求謙遜而合情合理合法。如果中國時報、高金素梅委員以及台北縣政府能立即善意回應我們的要求,則社會幸甚,泰雅爾族幸甚,台灣原住民族與漢人政府的和諧關係也將有莫大助益。否則,我們相信台灣社會必有公理,台灣的法律及憲法也必將還給我們一個公道!